中國人對“意”是非常重視的。“何為意?”“意”其實就是一種情意、一種意思、一種思想、一種想法。在繪畫中的“寫意”是通過“象”來表達的。“象”與西洋人講的不一樣,他們講“形”,中國人講“象”,但在中國“象”、“形”都有。“大象無形”,“象”指的是“大象”。大象是無形的。而中國人的“象”是超越西洋人的“形”的。“形”是可看的,“象”是超越這個可看的自然,而最后造出來的“形”。不是自然的“形”,不是看到的“形”,而是加工過的“形”。這種“形”已經上升為一種“象”,叫“大象無形”。無形并非沒有形,無形并非常形、無形無常形、無形無自然形。不是自然形、不是常形、不是經常看見的,但是是有形的,這種“形”就上升為一種“象”,它是中國特色的藝術造型觀。“大象無形”是中國特點,觀念是思想的結晶,是一種哲學層次的,是形而上、道層次的一種看法。“大寫意”是一種“觀念”,是經過思維、思想過程和沉淀的,在中國藝術大的范圍范疇中具有普遍的意義。“象”和“形”觀念是不同的,它是一種表現性的客觀,一種表現“意”、傳達“意”。所以這種表達意的對象不是原形,是一種人工造出的形即為“象”。
六論: “大寫意”是一種方法
“大寫意”同時是一種方法。這種作為一種方法的國畫范疇的“大寫意”,主要用來說明大概念中的“大寫意”是一種觀念和精神。這個方法是個小方法,但它卻是一個具體的例證。
首先是觀察方法,即“十觀法”。1、以大觀小法。所謂以大觀小,比如我們現在離得很近,可以先畫一個房子,透過房子里面有我們在這坐著,還可以再想像,他站在很高的空中,來看原來的地方,可以把周圍的環境、樓群等畫上,其中有我們。2、以小觀大法。與以大觀小法相反。3、遠觀近取法。比如在很遠的地方看一片風景,但對風景的某個局部畫得很清楚。站在高山上,看到一間房子,這房子看上去占據很小空間,但這是重點,大的布局定完之后,再把細節描繪出來。4、近觀遠取。在近處看,畫出來的是個大場面。5、仰觀俯察。對于要描繪的對象并不是在一個地方看,可以仰看,可以俯視,可以面面觀。6、由表及里。觀察一個事物不能看其表象,要通過其表象掌握人的心理、思想、性格。7、以動觀靜。要描繪一件事物,對方靜止,要在其周圍觀察,到處觀看。8、以靜觀動。看黃河長江、奔騰萬里,人坐在岸邊,看其流速、流逝、看其早晨、黃昏,自然界的變化。9、以情動物。在觀察、描繪一個人物時,不能僅像照像,而是要對這個人有許多思考,對這個人要理解。10、目識心記。畫一個人或物,并不是對著人或物畫,而是已經記住了,不用看就如在眼前。
其次是操作方法,可分為五大技法:1、勾勒法。用線條、用單線勾出一個人的方法、白描等。2、勾皴法。如山水畫一邊勾一邊皴,勾的是輪廓、皴擦的是里面的結構。3、潑墨法。大筆揮灑、像潑墨、潑水一樣。4、破墨法。已經畫出的這筆水、這筆墨,當它還沒干時,再上加,加的時候,它要滲化,這叫破墨法。就是破開了它,拿水畫也可以,顏色畫也可以,拿重墨、拿淡墨、互相反復地畫,在它未干時,互相滲透,就破開了。5、積墨法。待這些畫面徹底干透了以后,還不夠,再加墨,叫積墨法。
第三,造型方法,即造型四步。第一步:寫實。對實體寫生,畫人物或風景是什么樣就盡可能畫成什么樣子。第二步:取舍。自然物象是豐富多彩的,但作者根據自己的理解、根據自己的構思取舍、根據對主題的理解,突出重點。取舍下一步就是概括,比如畫一棵樹,這棵樹有一百多個樹枝,但畫面上可能只畫十來個樹枝。就是說,只要畫出它一個豐富的感覺就可以了。把它的背景去掉,突出這棵樹。第三步:意造。作者目識心記,寫生多了就記住所要畫的內容。在繪畫時,對著物畫出的不是物而是一種對物的感覺,是造出來的,畫的是概念,這就是作者對物的理解,可能畫得與自然結構不同,所以叫意造。第四步:忘形。不知道自然是什么樣子,作者對自然這個形象想怎么畫就怎么畫,作者已經忘記它原來的結構是什么比例,作者想把它畫長點就畫長點,叫忘形。
第四,用筆方法。用筆和用墨都有四種境界,其中用筆四境:1、執著。比如寫字的人開始對字的結構不熟悉,描紅,很認真一絲不茍,很執著。2、從容。天天描紅,接下來的時候不照著寫就很從容,甚至背過了,就更從容了,很輕松地把字寫下來,這要經過很長時間。3、放縱。不照著畫,隨心所欲地畫感到很放縱。4忘情。物我兩忘。畫的時候只是想著紙上有啥樣子,手就畫成啥樣子,手畫的樣子往往超過作者的想像、超過作者的感覺和經驗,畫完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連自己都沒見過,這叫忘情。
第五,用墨方法,即用墨四境:1、淡墨明麗。如月光明麗、輕松。2、中墨蒼茫。如黑不黑、白不白的狀態,很蒼茫。3、重墨渾厚。像月光照在山的背光很重、很渾厚。4、焦墨沉絕。把墨研的最重又隔了一天的墨,要比濃墨還重,焦得像油漆一樣,很少有人用,一般人不用,這種墨一般不要透明,一定要死黑,焦黑一般人用不了,所以叫焦墨沉絕到頂。
七論:“大寫意”是一種過程
“大寫意”是一種過程,簡單地講,大寫意是一個完整的、正常的生命過程,從發生發展再進行到高潮,一直到最后完成。這和一個人從生下來一直到他長成青年、壯年、中年、老年到死亡的過程是一樣的。大寫意是個過程,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長期積累、偶然得之”,隨著時間、地點、環境、氣候、心情等等的不同,顯示出不同的豐富效果,即興性、偶然性、不可預見性是“大寫意”不可缺少的特點和重要特色。對這個過程很多人不重視,甚至不知道。
“大寫意”是一種過程,它里面還有一個要點,就是它這個生命的過程,并不像把一個種子埋在地里都能長出來。埋了很多種子,但生不出芽,所以并不是所有的人畫畫都能有所成就。所以這個東西就是生命,它具備生命的所有成分,而大寫意這個過程,它又在濃縮得那么短的時間內一揮而就,很短時間濃縮了作者所有的因素、所有的修養、所有的偶然性都在這里面,都有可能發生。
由此,可以理解天才作品是什么。簡言之,就是人和天地自然的合作。像上面說的,人在作畫過程中,隨時把天地、時間、溫度、氣壓、濕度、聲音、光線、季節,包括風雨,所有生存環境中能感受到的,充分利用,達到主觀地、主動地和被動地,以及可操作和不可操作結合起來,突然出現神來之筆,超出人力所能把握的效果,是天才作品。
而繪畫中沒有神來之筆,是這些因素沒有巧合。如果巧合了,就可能出現天才作品。包括國運好,時代好,經濟好,人緣好,加上畫家的身體、知識、狀態和國家、時代、季節一切因素偶合到一起,可能是天才作品誕生的絕佳時機。
中國的“大寫意”,等待著這一切。
因此,“寫”是一個重要的創作過程和傳達途徑。
中國畫是“寫”出來的,西洋畫才是“畫”出來的。中國畫的繪畫工具和日常的書寫工具都是毛筆。毛筆這個柔軟的工具給繪畫過程帶來了無限的可能性,在落筆之前甚至是不能完全預知其效果的。筆、墨、紙的性能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落筆時的精神、情緒和體力狀態都會在畫面上造成細微的差別。中國畫有即時性,誰也不能畫出兩張完全相同的畫:時移、地移、氣移,畫也就移。因此中國畫講究一氣呵成,不能間斷。西洋畫可以在鉛筆稿上落筆,而中國畫在落筆之前面對的是一張白紙;西洋畫畫壞了可以涂改,而中國畫一筆畫壞就只好重來。因此中國畫更強調“寫”的“過程”;抵達同一個目的地,坐飛機和走路的過程體驗是完全不同的——“寫”就是行路和體驗,有過程意義,有節奏感,有生命感,書寫的是作者當時的瞬間狀態,是當時的“意”。
“寫意”因為中庸才顯“大”,西方沒有“寫意”的概念,卻有一個“抽象”的概念。“寫意”是在“寫實”和“抽象”之間的一個概念,它是寫實和抽象的“中庸”。因為中庸,不走極端,更具包容性,更顯其“大”。既有象又不僅具象,更顯其“意”。
八論:“大寫意”是一個體系
“大寫意”是從無法到有法,從有法到無法,從而進入一種自由狀態。因此,從理論到實踐,“大寫意”都是一個完整的體系。
關于“大寫意”的理論,最早散見于各種各樣的文論,從古到今,中國人一直講究“大寫意”,后來泛指文學藝術。《文心雕龍》說得好,“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言明藝術思維是一種想像、聯系,概括出藝術家的一種狀態。唐代的王維就是“大寫意”畫法的祖宗,蘇東坡論畫以“形似見于兒童鄰”,把形、神哪個重要說得很透徹。到了元明時代,畫法十分完整。倪云林說:“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表胸中逸氣”。這就是中國人畫畫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追求“大寫意”。吳昌碩說,“老缶畫氣不畫形”。齊白石說:“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貴在似與不似之間”。
從實踐上講“大寫意”,我們的象形文字,就是最早的繪畫。發展成后來的巖畫、彩陶、玉器、青銅器,都是古代的美術,及至進入到平面繪畫。從出土的墓石壁畫上,可以看出在魏晉時代,中國人就追求“大寫意”。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卷》,人大于山,水不容泛,完全是一種浪漫主義。唐朝的繪畫,以肥為美,其實就是寫大唐之意。宋元的繪畫,技法很發達,故離現實相對遠,也是一種寫意。清代的石濤,八大山人,抒發的是一種情緒,到了齊白石,紅花墨葉,都是“大寫意”。
因此,中國寫意畫跟中國書法一樣,從寫實到寫心,有一個完整的體系。具體到某一個畫家,都會隨情緒、隨畫外因素的影響,甚至隨天氣的變化,都會表現出一種不同的精神狀態。
這就是繪畫中的“大寫意”,它是世界藝術的極致和峰巔。
九論:“大寫意”是一種功夫
俗話說:“臺上十分鐘,臺下十年功”,繪畫也是這樣。“大寫意”是一種功夫,像所有中國的功夫一樣,需要長期的苦練和積累,只有傾其一生,才能達到創造新“程式”。“程式”是需要功夫的,每個人的“程式”是他全部的生命、生活的載體和信息庫。要表現深刻的個性,就是說“大寫意”對作者來說要總結出自己的一個過程,這個過程就是個生命。在最后表現的一刻,你要有個順序,它這里面積聚著一種功夫。“程式”就像寫書法一樣,形成一個“體”,宋徽宗寫得很細的那種“體”,顏真卿寫得寬的那種“體”,很厚重,個人“體”不一樣,個人的“程式”不一樣。現代人講的“程式”程序不一樣,順序不一樣,對別人的感覺也不一樣,顏真卿寫得很寬厚,宋徽宗寫得很秀氣。書法本身有“真草隸篆”,這要講究功夫的。功夫不深的人對書法辨別不出來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大寫意是一種功夫。不重視功夫,只重視一般的過程是不一樣的,它既是一種功夫又是一種過程。
十論:“大寫意”是一種境界
每個人都要寫出他自己的境界。如果只是自己的境界,一種獨特的樣式,沒有高度的話,那就只是一個樣式,不能叫境界,因為境界牽扯到一個高度。但是,有高度而無個性也不行,如練名家的字,練得和他一模一樣,也是沒有高度,沒有境界,這只是個樣式,寫得字很像,水平是有,但沒有個性,只能算叫臨摹。所謂“境界”,就要形成自己的東西,但所形成自己的東西還要比別人高,這才算是境界。這個境界是要經過一個過程,開始這個境界是寫景、畫得真實,這是一種比較客觀自然的狀態,它沒有經過升華。第二步是寫心,通過寫心表達他的意思,他為什么選這個景,不選那個景?因為這個景更能反映他自己的心境。但是通過“寫景”與“寫心”,雖然表達了作者本人的意思,但是這只能達到攝影一樣的層次。這個人照的是一種暖調,是他的心景,那個人表現冷調,也是他的心景。但是,在畫面上只是自然表達自己的意思還不夠,最后這個境界還要提升,提升到一種自己的這個個別樣式,卻同時又代表“普遍意義”的一種反映,達到這樣一種層次,這才叫境界。這個境界在中國又叫“道”,宇宙間的普通道理。
大寫意最終要通向“形”、“神”、“道”、“教”,即由有極的“形”、“神”走向無極的“道”、“教”。
以形寫神,形神兼備,形具而神生。初學者,把形畫準,形準神來,對象本身具有的神態神采會被表現出來。以神寫形,對神采精神是一種強化。形可能很復雜,集中表現某一方面是神的需要。以形寫神,西畫略勝一籌,以神寫形,中國畫則略勝一籌。以神寫形,能更加大刀闊斧地繪畫。畫可以沒有背景,戲劇可以沒有布景。形神論者,都停留在對自然的觀察。
文以載道。藝術的最境界,是深層的道的追求,是朝世界的本質規律探索的過程。作為名詞的道,是規律、本原、太極、道路,是通向名詞的道的過程。在途中叫上了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因為道是追不到底的,所以藝無止境,藝術常青,繪畫停留在形神上是不夠的,必須向道進發。
教是對道的理解。也有動詞的屬性,即要把對世界的認識發揮出來。畫有表面對道的認識,只有突破形神論,向道、教進發,才有無窮的生命力。
我們應該超越形神。既然認識到了,就要有自信,有所發現,通過自己的畫,宣傳自己的道、教,這是藝術常青的本質。目前,中國藝術最缺乏道、教的自覺,需要深層思考,深度挖掘。道、教是超象、超形、超色、超時代、超畫種、超材料的,只有認識到這一點,超越形神才有可能。
一直對“大寫意”強調的四論,即“頑石之形、老玉之質、古陶之品、陳茶之味”,是中國人、中國藝術家透過形和神,進入道和教的一種深層次的美學追求。因此,中國藝術不是“形神論”,是“形神道教”論。
結語:
楊曉陽的“十論大寫意”,是對中國畫里這個古老概念的一種新闡釋。幾十年來,他通過自己實踐、思考和教學,將“大寫意”的內涵賦予更為經典的意義,從而成為他的“大美術、大美院、大寫意”理論體系豐厚的一翼,其學術思想的鋒芒,會直射當代畫壇。他認為中國所有藝術的基因都是以人為本,以社會學為本,都是“寫意”的藝術。他還認為,經過新文化運動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沖擊,在帶來科學進步的同時,對文化精神的破壞是嚴重的。這一點很多人并未意識到,還需要更長時間的反省和對比,還需要隨著中國綜合國力進一步提升后,對自己文化自信的等待。
“中國寫意藝術在世界藝術上是一個最高峰,它是拔地而起的最高峰”,這是楊曉陽20年來對中國寫意藝術的一個概括。他認為凡是高峰,都是立體構成,凡是立體構成,它就有光明與黑暗兩個面,光明的一面越大,黑暗的一面也越重。中國寫意藝術在發揮、表現人的感情,人的綜合因素,以及天人合一的偶然性,它創造的奇跡簡直就是光芒四射。但是,由于它的“高峰”性,造成了它的陰影很重,它的背光很大,它的影子很多。對此,他坦言光明與陰影同時存在,這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規律,也不損害“大寫意”是立體的,只是需要我們仔細地分辨,需要我們提高整個民族對藝術的認知,從而正確地把握我們的藝術史。
在結束這次最新的談話時,我突然意識到,在這么多次的訪談中,我不只在理解著一種叫“大寫意”的繪畫理論,也在理解著一種叫“大寫意”的繪畫作品,更在理解著一個“大寫意”者的文化情懷。我體味和琢磨著他的形、質、品、味。真的,不只在他的理論和繪畫里,在他的身上,始終充滿著一種頑石之形、老玉之質、古陶之品、陳茶之味。
或許因此,我喜歡聽這位“陽大為美”者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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