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21
當代藝術家徐冰的《天書》至今仍然給人們深刻的印象:那些看似漢字的筆畫組合,其實每個都不是漢字,作品好像可以閱讀,但是無法進入。
今年,徐冰將自己的另一個作品《地書》出版成為一本書?!短鞎范际窃賱撛欤兜貢穮s是只搜集沒有創造,全部是符號、網絡表情組合而成的。《天書》是看似可以讀其實無法閱讀的,《地書》則是看似混亂卻真的在講故事的,100多頁的書里卻沒有一個傳統文字——徐冰用符號講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一個白領的24小時。無論身處哪種文化背景,講何種語言,只要是有當代生活經驗的人,就可以讀懂這本書。
看起來很“90后”
《地書》的創意來自十年前。徐冰有一次看到口香糖上的小圖標,發現這些圖標其實講了一個故事:“用這五個標志可以講一個故事,那一定可以用成千上萬的標志講一個長篇小說出來,這在邏輯上是一定的。從那以后我就開始有野心,一定要寫一本書,這本書沒有傳統文字,什么人都可以閱讀,包括文盲,這個時候知識人和一般人的區別就被拉平了?!?/P>
抱著這樣的想法,徐冰和助手們開始搜集全球的符號,整個過程已經花了十年:“我們做的工作就是把不同的符號進行比較,找到這個符號的共同之處。比如說咖啡這個標志有好幾百種,這好幾百種之間,經過比較我們會發現里面有共同的部分,這個共同的部分就是咖啡這個標志最核心的、最可認知的、最可靠的一種視覺的信息。到后面這個書在整理的過程中成為比較標準化的,類似符號和文字性的東西?!彼绕鋸娬{自己的工作是搜集不是創造:“這些符號是生活中的人們創造的,我不創造,我只搜集、整理、規范化。”2005年徐冰開始在德國做《地書》的展覽。這一次出版的《地書》則是一個白領的24小時經歷的所有過程,整本書翻譯成文字有一萬五千多字。
搜集符號的過程中,徐冰對“讀圖時代”來勢洶洶更有體會:“有很多領域已經在普遍使用符號的表達,比如說給病人看病、弱智孩子的教育。奧巴馬團隊里,有一個人專門負責把信息轉換成圖像給他看,因為奧巴馬要看的太多太累,要轉換成圖像比較便捷。我在臺灣做展覽,有個女孩的工作就是在講演的時候畫圖的,轉換講話內容。符號其實是和我們的生活密切相關的?!?/P>
徐冰做《地書》的思路,現在看來和網上流行的表達方式很接近:用符號和網絡表情表示一個事件的進展,很容易讓人聯想起網絡表情公交圖、網絡表情說泰坦尼克號這種網友原創的小玩意。甚至有人翻開《地書》會覺得:“這不就是90后嗎?”書中出現的很多符號,年輕人會覺得很熟悉,例如兔子耳朵的手機套、北京地鐵的標志、亞馬遜的快遞包裹。有人很快讀進去了,有人覺得完全看不懂。徐冰覺得,看懂與否不取決于教育程度的高低,而取決于對當代生活的了解:“《地書》的這種語言,原則上來講它是不需要學習的,它重新界定了文化的范圍。對《地書》閱讀的能力不取決于你屬于哪個文化范圍和教育程度高低,它只取決于這個人是否介入當代生活,取決于你介入當代生活的深度和廣度,這個其實是很有意思的一個新的概念?!?/P>
徐冰的探索也引起了研究領域的興趣,香港科技大學一直希望和徐冰一起合作,搞一個工作室,帶著學生和老師,圍繞《地書》這個概念延伸出來的各個新領域做研究。
《地書》想表達未來的趨勢
記者:為什么想到搜集符號來表達一個故事?
徐冰:首先說為什么有這些東西。大家都在企圖超越傳統文字,因為這個傳統文字在全球化的交流和語境方式中受到了限制,反而符號組成了一些誰都可以讀的象形的東西。
有了微博、手機,我們的語言一方面向文言的方面發展和轉換,更短更簡潔;另一方面就向符號化、視覺的、簡潔的、方便的方式轉換,包括我們見到很多的手語、表情圖。最后年輕人連打字都不打了,做表演,拍一段視頻,他女朋友也收到了,這些行為就向傳統語言的不方便提出了挑戰。
記者:我把這本書給不同的人看,感覺是小孩、女性特別能讀進去,成人男性反而讀不進去,理解不了。
徐冰:成人男性一定是有更強的概念定式,他們的思維應該是更理性更固定化。這里面也有想象力的問題,聰明的人,對事情有感覺的人,對《地書》的概念特別有感覺,讀起來就更有興趣。 其實對《地書》閱讀的能力取決于你介入當代生活的深度和廣度, 沒有網絡經驗的人不容易讀懂這個文章,比如說一個教授,如果他不介入當代生活,他沒法讀這個書。
記者:你的這個作品和現在網絡流行的表達方式是有類似之處的,有人會覺得,這還是藝術嗎?這有什么新奇的。
徐冰:它可以是藝術,也可以是小說,也可以是文字學這個領域探索的內容。現在網絡上很多人用這個方法,但是我們是十年前就開始這項工作了,第一次做地書的展覽是2005年在德國,當時沒有人用這種方法去表達,說明我們在當時就有這種意識,標識可以用來講事情?,F在網絡上有很多人使用這種表達方式,說明我們當時的題目是有遠見的、有未來性的。他們不是受我的影響,是生活要求他們這樣做,因為今天生活方式和幾千年前不同,傳統語言方式還一樣,滯后了,才有各種各樣的現象,嘗試突破傳統語言的局限。
記者:你這個書里有很多特別生活化特別時髦的元素,像這個兔子耳朵的手機殼,我們還以為藝術家不會離生活這么近。
徐冰:大家覺得藝術家應該和生活離得挺遠的,沒想到和我們的生活這么近,還這么潮。這是人們對藝術的一種誤解,總覺得藝術應該是深刻的、嚇人的、聳人聽聞、云里霧里、搞不懂的,這些是人和藝術之間的誤解,其實是藝術利用了人們的敬畏之心,當代藝術也是利用了這些東西,制造了和一般人的奇奇怪怪的疏離感,我不喜歡這種東西,我希望我的藝術是平易近人,容易進入的。但不是停留在進入本身這個層面上,進入之后你會發現這種東西是很有啟發的,或者說提供一個新的看事情的角度的,我不希望我的東西一上來就把人嚇跑了,先給別人覺得這是藝術,我不懂是因為我缺少藝術的教育或者藝術的細胞。
記者:這本書也讓我們聯想起一個詞,讀圖時代,很多文字工作者提到這個詞都會很著急,覺得讀圖時代太膚淺了。你怎么評價讀圖的趨勢?
徐冰:是有這種情況,文學受到很大威脅。讀圖確實是今天的特征和趨勢,因為科技和網絡讓人的速度大幅提升,一切都是碎片化的,人類需要一目了然的溝通方式。圖有一種特性,優越于任何其他的傳遞手段,是超文化的。我跟讀者交流的時候,有個女孩說她在國外的時候一看到圖和標識就有安全感,因為文字會有誤解。這十年,圖標發展得很快,有些變成了普及的全球通用的,因為全球化的時代,任何東西想要進入全球的視野,必須要找到直接的、明確的、視覺的東西才是超越地域文化的。
現在傳遞圖的技術手段大大提高了,年輕人會選擇圖或者符號表達,因為圖和要說的事兒更直接更對味,文字是不可靠的,因為它是一種符號,取代了他要說的東西。
有人也說,你做《地書》是不是鼓勵和推動全球化、膚淺化?我不主張也不推崇全球化,只是通過這個概念和作品提示一個可能。我對這件事沒有正面負面的評價,我只是強調趨勢和現象。
記者:我想到一個很奇妙的事情,就是我們的文字最早也是畫圖。
徐冰:你這個想法很有意思,我們的文字是象形文字,中國人讀圖讀了好幾千年了。甲骨文其實只有260個,我們現在的符號就多多了。
《地書》不是新的文字,是一套大家都認可的體系,它不是某一個人、某一個文化范圍的人創造的,是全世界各個領域創造的,都能讀懂。為什么我們不創造只搜集,因為我們必須要搜集不用學習就能讀懂的,絕對普及的那部分。
記者:你改造文字變成了《天書》、英文書法,現在又完全不用文字來講故事,但是有人覺得文字傳統要繼承,你覺得這種愿望合理嗎?
徐冰:維護經典的愿望是好的,但是文字本身的進展是隨著時代對文字的需求而演變的,文字的演變、進化是不以美感或者經典來要求的,它唯一的要求就是簡便、易學、有效,它是一種工具。所以簡體字為什么比繁體字更有生命力,就是這個原因。漢字從甲骨文發展到現在成為當代漢字,你不能要求它發展到這個程度就不發展了,它會繼續發展,不會這個東西太完美了太經典而讓它停止在這兒,這是不可能的。
文字其實可以把玩的
記者:你之前的作品都是跟文字有關,您覺得自己是對文字、符號,還是某種意象很敏感?
徐冰:中國的文字是和圖難解難分的,寫字就是畫這個圖,對文字有興趣就是對圖有興趣,所以我是對圖像的表達與文字表達之間的關系有興趣。
其實傳統的中國文化對文字是帶有很重的崇敬情結的,在我們接受教育的時候,正好是簡化字運動的期間,一年級第一學期老師教我們一些字,第二學期老師就說政府發布了新的寫字方法和系統,所以要我們把上個學期學的字忘掉,用新的方法。但是現在想起來,其實給我們的思維和文化的意識埋了一個種子,這個種子就是文字其實可以把玩的。
記者:你說過,你試圖跟當代藝術這個系統保持距離,其實對于大眾來講,會覺得我們的藝術好像進入到一個美丑不分的怪異地步。你怎么看大眾的這種感覺?
徐冰:我一直在警惕這個系統,希望自己和這個系統保持一個距離。因為我知道,在這個系統本身你不可能獲得新鮮的東西,很多藝術家都擠在當代藝術的窄路上,做的作品都是千奇百怪的,看上去都很新鮮,但實際上他的創作思路和線索都是一樣的,他就在原創性上非常之低的。
從杜尚把小便池搬到美術館,他是了不起的,他把藝術和生活拉平了,給藝術家留了一個特殊的貴族地位,因為我是藝術家,所以我把這個東西放在這里是了不起的,我干什么都藝術,我在那兒掃地,可以被解釋成價值連城有很深刻的內容,一個清潔工掃地就不是。當代藝術在悖論的關系中發展下來,藝術家對創造力本身不負責任。
記者:當代藝術在這種關系里起到什么作用?
徐冰:當代藝術是一個特殊的系統,是附著在當今的政治經濟系統的這個形態之內的東西。它就像人身上的一個癌細胞,反對這個系統,當代藝術總是以反系統反主流的姿態出現,癌細胞就是給健康機體搗亂的。健康機體沒有癌細胞是不行的,當代藝術就是這樣一個作用。
人類在正常思維和邏輯和探索方式以外,需要超常規的、非理性的、調皮搗蛋的思維,有時候創造力是在不常規里面出現的,就像有的大學讓學生有一天是可以做壞事的,需要超常規思維里面這種創造力。當代藝術有這樣一個作用,人們做各種各樣的實驗。這個領域設計制造出來的東西可以為其他領域用來提升創造力。這個領域一邊試驗一邊自我否定、自我反省、自我瓦解。這個領域試驗出來的東西,很多大家不喜歡,因為不能從里面感受到東西,就是不懂,被拒絕。慢慢地人們就感覺我不懂是我的問題,因為我缺少藝術的教育,可能正好不是這么回事。它就像藥,用得好治病,用不好有毒。
記者: 《地書》這個作品,你談了很多關于時代、未來的東西?
徐冰:藝術家真正的本分和本職工作就是他對這個時代的敏感,他要說一些自己想說的話,這些話最好是別人沒有說過的,由于別人沒有說過,所以他就要找到一種新的語言來說這個話,這個時候藝術的語言就出現了,藝術史從來都是記載在藝術語言上有提示和貢獻的藝術家。
《天書》的作品更像藝術和某個時代,比如說八五美術運動時期提出的一些概念和當時我們對文化、傳統的反思。今天的《地書》這個作品,這兩個在時間上不能倒的,比如《地書》在那個時代出現,而今天搞一個《天書》出來,我覺得這兩個作品都是失敗的,而且也是不可能的。其實一個敏感的藝術家,他的作品總是和這個時代內在的核心部分發生關系的。
【編輯:易小燕】
注: 本站發表文章未標明來源“成功書畫家網”文章均來自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我們刪除,聯系郵箱:104778094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