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的郝經在《移諸生論書法書》中說得透徹:“夫書一技耳,古者與射、御并,故三代、先秦不計工拙,而不以為學,是無書法之說焉。道不足則技,始以書為工。后寓性情、襟度、風格其中,而見其人,專門名家始有書學矣。”二千多來年的書法發展,正是一個由技進入藝、由藝近乎道的過程。就每一個書法家而言,正是通過在已經基本定型的書體中加進自己生命個性積淀,使書法藝術不斷嬗變而成為總體文化發展歷史中的書法個體創造。
一 生命與精神上的經典書法情結
認識申萬勝將軍多年來,一直為他那軍人的豪爽和書寫的酣暢而感動。多年前,萬勝先生送我一冊《紅樓夢詩詞書法集》,從行筆中分明能夠感到其對傳統的尊重和對經典的走近。其后參加過很多展出,觀賞過將軍不同時期的作品,感到先生的書法風格在“走近經典”中漸漸發生變化,尤其在《書情畫意——申萬勝袁武書畫作品集》,更真實地感到他書作中大氣磅礴與率真自然的統一。
其后,“申萬勝書法展”在中國美術館開幕,《申萬勝書法集》同時首發。走進展覽大廳,一種軍人之武與文人之雅的氣息撲面而來,經典書風的精微與書家自我的筆墨精神相統一的大氣象充溢展廳。展覽37幅作品大多為八尺以上巨制,氣勢奪人。作品依據書者對書法的審美理解分為三個相關的思想遞進境界,第一是“追習經典”,意在通過與古代經典接氣,臨習歷代經典法書,而達到心意相通,筆墨相連;其二“遙契前賢”,感懷先賢襟抱胸懷和藝術境界,從歷代名詩佳篇中獲得創作靈感,從中找到度人金針的藝術感悟;其三,“直抒胸臆”,將經典筆法和先賢精神作為自己創造的文化底蘊,然后直抒胸臆,書寫自撰詩文作品,獲得創作的大快樂大境界。三個環節互相關聯,顯示了萬勝先生對展覽整體設計的文化高度,呈現了書家傳統功力和守正創新的精神追求。故而,申將軍既有軍人的威武剛毅,又有文人的君子風范和大家氣象,堪稱從政有成、治學有成、為藝有成。
二 書法理論高度決定創作深度
萬勝先生有自己獨到的書法理論和書法文化戰略思想,他認為:“當前中國書法藝術呈現蓬勃高漲的態勢,書法家應該抓住機會大顯身手,以更加積極的態度來推動書法藝術的更大發展,創作出更多富于時代精神的好作品。作為國粹,中國書法藝術源遠流長,博大精深,今天的書法界仍然承擔著如何繼承和發展書法藝術這個重大的課題。面對書法傳統深厚的積淀,書法創作還是要強調在尊重傳統、堅持繼承的基礎上有所創新。只有置身于傳統藝術的土壤之上才能談創新、談發展,這才是今天書法藝術繁榮的根基所在”。
萬勝先生的理論對當代書法走向有明晰的指導意義。我們可以追問:二十一世紀的中國書法,是否仍然跟著西方美術實驗走?是否還亦步亦趨地按照西方的美術規則、形式結構去追逐?是否應當反思行為書法、觀念書法、現成品藝術、涂鴉藝術、構成物藝術等究竟給東方書法帶了什么命運?究竟為書法注入了何等的反文化精神元素?我與申先生多次懇談中面對了這些前沿問題,并達成基本共識:中國書法不應在美術化的道路上因襲下去,而應從自身發展本體依據出發,尋找到一條傳統和當代結合的最佳道路,創生出具有東方審美意識和西方大眾能夠接受的新世紀書法形態。這就要求我們在傳統中創新,在走正道大道中開拓新的境界——“守正創新”。換言之,傳統是首要的本體論命題,創新是它的價值論命題。
在解決了書寫理論之“道”的問題,對于書法技法之“器”的問題,同樣需要重視。我注意到,萬勝先生無論是書寫《紅樓夢》詩詞,還是經史子集內容,都與北大書法所提出的“文化書法”精神暗合。在我看來,書法書寫的內容是大文化根基——文字魔方、經史子集、名言警句、文化感悟等。細細觀賞申將軍的書法內容,那些古往今來哲人睿智的哲詩或智慧話語,關乎民族文化精神和文化身份的重要話語,為他的書法形式美注入了文化重量。萬勝先生書法鮮明地表征出軍人書法家對“壯美”審美境界的自覺追求,他青睞魏晉書風,上接秦漢之氣象,下承宋明之書意,碑帖融合,氣格洞達,將自我性情與歷史文化名人書法意趣相契合,其獨鐘行草的瀟灑開闔,在五種書體并重中追求行草的拙趣與雅致、空靈與渾厚、精細與闊大美的統一,大到丈二多屏,小到斗方扇面,都在沉雄灑脫中寓老辣生澀,結字、線條、章法、氣象都道法自然不假修飾,在匠心獨運中以沉雄寬博的美感面目示人。
在我看來,書法是通過一定技法的文字書寫所獲得的結構化的文化精神形態。這意味著:首先,書法初級階段面對的主要是“一定的技法”,技法是書法初級階段的表征,是到達文化大道的基礎和關鍵;其次,書法中級階段,則是“文字書寫”中的“結構化”,是“由技到道”或“技近乎道”的中介環節;最后,書法最終要達到的高級階段或最高境界,是超越了技法之上對“文化精神形態”的呈現——無法而至法的文化之道。萬勝先生將書法置于當代中國崛起的文化大語境中加以觀照,堅持書法的文化根基性,力求在爽利的書寫中內涵濃郁的書卷氣,將軍人的威武剛毅與文人的儒雅灑脫整合起來。正唯此,他的書法才能在運用技法中又超越技法之上,最終達到文化精神內核的書法藝術境界。
在萬勝先生看來,書法的形式不僅有筆法、章法、墨法等,還有黑白對比、強弱對比、結構對比等藝術辯證法。而且書寫裝裱形式、文房雅趣布置、張掛的空間文化氛圍等,代表了書法家和欣賞者的審美趣味和人生觀價值觀。確實如此,盡管書法形式技法層面是以技為主,但不難看到,這個層面仍然洋溢出濃郁的文化基因和精神要素,是貝爾所說的“有意味的形式”,非常靠近文化一端。萬勝先生注重線條的質量和墨色的變化,精心于結字的陰陽向背騰挪避就,注重點畫的八面出鋒縱橫使轉。其結字橫豎波磔,剛健爽利,方圓兼施,墨色枯潤對舉,在蒼古與華滋之間盡顯其勃勃的文人氣息。
三 文韜武略的君子書風
申將軍的書法初看似乎文化氣息太濃,而有些缺乏生猛鮮活的個性,其實細看很有個體人格特點。萬勝先生堅持文人書法的性情書寫性和溫婉內在性。他遍臨諸帖,尤其在歷代經典上用功最勤,早年精研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文徵明諸家,中期全力體味王羲之、張旭、懷素、王鐸行草書的境界,有時候達到了通宵達旦廢寢忘食的程度。他在書法上用心、用志、用情很深,可以說對書法藝術有一種他人所不及的發自內心的摯愛酷愛,書法已然成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筋骨血肉。他能放棄其他業余愛好,經常閉門不出地讀帖默帖,每有心得便揮毫落墨。這種文人的嚴謹深刻和軍人的豪爽豁達使他的作品充滿陽剛之氣,在大氣盤旋和大度灑落中獲得拙雅沉雄、渾厚高古的美感,尤其是經常在筆斷意連的跌宕映帶中帶出古隸北碑的“有意味”的線條,更讓人眼前一亮。每當我看到一絲不茍的十幾米長卷和丈二條幅,都感慨相較而言自己在學術之余所下書法功夫太少太少。
在我看來,萬勝先生的書法是“文化書法”的一個典型。他堅持認為:書法貴在“誠”。心靈情感是書法第一生命,筆墨由心表達出生命的真實情趣,因此適性達情,率意誠心的下筆心靈狀態決定了呈現在紙上之書,是一種凝重內斂和自由奔放的統一,將優雅的帖學風貌和碑的奇崛之風整合,故而能于雋逸寬綽中展示剛柔雅拙的多種態勢。他盡情揮灑在自己的書法世界里:蠅頭小楷,檗窠大字,或小如書札便箋,大如冊頁長卷,形式結構多樣多式——條幅、中堂、橫幅、斗方、冊頁、聯屏、楹聯、扇面、尺牘、匾額、榜書,幾乎都不在話下。而內容則盡可能出經入史,具有學術歷史的厚重感。帖學為主的書寫中又融北碑的氣勢和內斂,使其下筆果斷爽利,厚重澀行。
在時下書壇遭遇西方美術沖擊的迷惘,書家缺乏東方文化定力的狀態下,萬勝先生的書法不隨波逐浪,而是在讀萬卷書中下功夫,沉潛于古典傳承的精神生態世界里,去感悟書法與文化醇厚和諧的內在命脈。他在章法的參差錯落、起伏迭宕中又有一種寬博大氣,在遒勁的澀筆中把捉凝練優雅的神態,并在書法線條自由言情中獲得精神超越的“書法載道”性。從他的作品凝重的形式和意態瀟灑中,可以辨析出他生命存在形式的復雜性——他在個性化的書法語匯里,體現出生命不斷求索不斷拓展的蹤跡。
當代中國書法缺少的正是申將軍的這種書法整體性思考和長期性眼光。他認為,書法不是技術的疊加,而是主體生命參與的理解和體驗的文化活動,這已然超越了作為門類藝術的狹隘思考,應該從西化的形式主義書法中超越出來,追求書法文化溫潤的人格內涵、恢宏的意義表達、美妙的詩意呈現和廣博的人間關懷,以空靈、高邁、宏大、溫馨構筑人類藝術精神生態。近些年來書法文化的蓬勃興起,表明中國作為書法原創國重興國粹、再創輝煌的文化自信力。提升書法的文化品位,張揚書法藝術的文化意識,不把傳統變成文本,而要變成一種精神從每個人身上流過去,意味著書法創新是一種學術文化藝術創新,可以說,文化是書法的本體依據,書法是文化的審美呈現。
我與萬勝先生的多次討論,使我們在當代書法的文化定位這個書法發展的基本問題上達成了共識:書法原創性和尋找國際審美共識是“文化書法”努力的方向,只有真正的原創型書法家才能成為這個時代的書法大家。當代中國書法最大的課題在于尋找一種國際性的“審美共識”——把結構張力、筆墨情趣以及幅式變化這些語言從本民族傳統的審美空間擴散到更大的現代文化空間中去,形成一種國際性書法審美形式通感或基本共識。這就要求我們要借鑒西方一些現代藝術的形式通約,融入本土文化內容,使之充實而具備現代形式美感。在這個過程中,書法內容將更多變成意境,書法形式將更多變成語言,最終達成新內容與新形式的完善結合,變成國際性的、具有審美共識性的書法美。可以說,書法不僅僅是東方化的審美需要,也是整個人類的審美需要。
四 詩文書法的全面延伸
申將軍不僅是一個書法家,更是一個具有扎實的文字功底和文藝理論修養的作家,出版有《南美散記》等文學著作。他在文字的徜徉中感受文學之美、書法之美、生命之美。古老的中國書法伴隨文字的生成和意義的交流而出現,又伴隨著抒情達意和文化轉型而向今天的人們顯示其魅力。
萬勝先生已然找到了自己的“書法中國”的獨特語匯,保持自己在現代性中的那份清醒的中國性和中國身份意識。他在全球化視野中,注重書法藝術的傳承和不斷創新,反對傳統與現代互相對抗的文化意識,強調書法文化的身份書寫,使得書法能夠在傳承傳統精髓的同時,又具有二十一世紀全面創新的面貌。因此,他張揚自己的生命意識于書法線條中,又將書法線條呈現于生命意識或者說是濃縮為生命意識,將書法藝術筆法本體研究與自己創作經驗聯系起來,以書法藝術構成最基礎的元素“線條”為突破口,獲得自我書法藝術性的整體提升。
其實,很多書家都在為書法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諸多問題所苦惱。書法家普遍感到全球性語境與本土文化緊張之時,中國書法到底怎樣面對國際?如何既堅守書法文化的本土性又不僵化,以創新來契合普泛性的藝術闡釋框架和國際欣賞趣味?在萬勝先生看來,傳統不必反,歷千年而不消亡并傳承至今的傳統本身已是經典!傳統不是凝固的,而是向前發展的,人就生存于傳統之中,就如我們生活在語言中一樣。
無疑,萬勝先生是一位詩文書法全面發展的藝術家,一位堅持走近經典并守正創新的書法家。從他的書法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作為“大寫的人”的精神魅力和書法文化的美學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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