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4-03
徐悲鴻喜歡獅子,也喜歡畫獅子,積稿頗多。他認為獅雖為猛獸,然性情和易,他筆下的獅子,通常都是賦予了人格化的構思。比如,創作于甲戌(1934年)歲闌的浪漫主義杰作《飛將軍從天而降》,希望“新生命活躍起來”,雄獅騰空跳躍,自救民族于危亡;1938年《負傷之獅》與1939年《側目》等,無不寄托了畫家的愛憎與憂懷。
《負傷之獅》作于1938年,中國正遭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國土淪喪,人民流離失所。徐悲鴻滿懷悲憤,融寫實手法于水墨語言中,畫此負傷雄獅,用浪漫主義的表現手法抒發畫家的家國情懷,用擬人的筆觸將獅子化身為一種堅強不屈的精神。
畫面上的獅子,回首翹望,雙目怒視遠方,眸中燃燒著烈烈復仇的火焰,雖然負傷,但仍不失百獸之王的威武氣勢,保持昂揚斗志。它的身上體現了中華民族自尊自強的精神。畫面定格在雄獅回轉頭的瞬間,那迎風飄舞的鬃毛,緊抓地面的利爪,炯炯逼人的眼眸,氣韻傳神,激情澎湃,意到筆隨,以形寫神,自然恰當。畫面題跋:“負傷之獅,廿七年歲始,國難孔亟,時與麟若先生同客重慶,相顧不懌,寫此聊抒憂懷。悲鴻”。鈐印“東海王孫”“真宰上訴”。
北京徐悲鴻紀念館藏
那么跋中所提麟若是誰?他與徐悲鴻有何交往?與《負傷之獅》又有何掌故?
吳蘊瑞(1892-1976),字麟若,江蘇江陰人,著名體育家,是以“鯉魚吳”蜚聲海上的著名畫家吳青霞的丈夫。自1927年起長期擔任國立中央大學(1949年改名為南京大學)體育系教授兼系主任。
1927年,從西歐學成歸來的徐悲鴻,不久也被國立中央大學聘為藝術系教授。在南京執教期間,徐悲鴻與吳麟若過從甚密。受徐悲鴻影響,吳麟若也對繪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后因國難孔丞,兩人又一起輾轉四川客于重慶,更藉畫作二人友誼更加深厚。
徐悲鴻紀念館館長廖靜文在《徐悲鴻傳》中回憶道:“悲鴻仍臥床不起......而我已身無分文......悲鴻的幾位老朋友聽到了我們的困難后,都伸出了援助之手。其中有一位吳蘊瑞先生,還經常給悲鴻送些可口的食品來......為人正直、熱情,因受悲鴻的影響,也熱愛美術,經常在業余作畫......”兩人的友情在廖靜文的回憶中,親切而感人。
吳麟若博學多才,不僅是一位體育家,也是一位書畫家,酷愛書畫藝術,收藏頗豐,多次舉辦過畫展,書畫底蘊豐厚,為書畫界所推重。徐悲鴻在《吳麟若畫展》的序文中評道:
“江陰吳蘊瑞先生麟若,以名體育學家而酷嗜藝術、而愛畫尤入骨髓。四十以后,始試學畫,竹師造化,以竹為師,所詣清逸,卓然獨到......寫花卉鳥獸,其中尤以梅花芙蓉家鴨水牛為有精詣......先生文雅善草法,初研閣帖,繼好懷素,心摹手追,不遺余力,當世舍于右任先生外,殆未見于草法如先生之篤行者,其佳者直逼四十二章經......麟若先生中年治藝,而博學精能,如此,他日祝冬心板橋應無多讓,其藝之成功可于其治藝之精神覘之矣。先生又善鑒別瓷器,收藏殊富,好古錢,亦其余事之是記者也。”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國民政府西遷襟江背嶺,重慶成為戰時陪都,南京國立中央大學也隨遷到重慶沙坪壩。此時身在廣西的徐悲鴻因學生們的紛紛要求與校方的請求,于同年11月重返中央大學藝術系授課。徐悲鴻與吳麟若又一次重逢。
老友相見,自是分外感念。聊及戰亂中輾轉的中大,徐悲鴻感嘆:“中大損失最大的莫過于我們的系了!”每言及國難深重,民族危亡,及有家不能歸得苦痛時,常喟然長嘆,簌簌淚下。
1938年的中國是灰色的,從大局來看,日軍侵略態勢已然滔滔,覆巢之下完卵難存;于個人而言,徐悲鴻家事不安,又患病臥床,“精神體質兩俱不寧”。在深霧濃冬的開年,徐悲鴻憤筆繪《負傷之師》,繪一負傷之獅一面奔跑,一面回頭看著背后,含著有苦說不出的深意。又繪《側目》,繪一怒師,側視一條小小的毒蛇。1月上旬,徐悲鴻與吳麟若談起國難民情,憤筆鉤勒一幅中堂《負傷之獅》。
徐悲鴻 側目 111×109cm 紙本設色 立軸 1939年
北京徐悲鴻紀念館藏
1943年,徐悲鴻在重慶舉辦畫展,一是為了給戰時重慶人民以美術欣賞和精神上的鼓舞,二是出售部分畫作,為抗戰籌賑。吳麟若聞訊而來,認購了《負傷之獅》等一批畫作,精心收藏。
徐悲鴻曾說,他的畫作和收藏應為人民服務。1953年9月26日,徐悲鴻病逝后。廖靜文遵照徐悲鴻的遺囑,將徐悲鴻1200余幅嘔心瀝血之作和其傾畢生積蓄收藏的1200余幅唐、宋、元、明、清及近代名家書畫,以及徐悲鴻生前收集的一萬余件珍貴的繪畫資料全部無償地捐給國家,還捐出自己名下唯一的一套房產——東受祿街16號院。為紀念徐悲鴻杰出的藝術成就和對中國美術事業的貢獻,1954年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以北京東受祿街16號故居為館址,建立了徐悲鴻紀念館。
為了充實徐悲鴻紀念館藏畫,廖靜文始向徐悲鴻生前好友征求大師的遺墨散珠。吳麟若深知《負傷之獅》的分量和意義,毅然決定割愛。
為了留份永久的紀念,也是對與徐悲鴻莫逆之交的感念,吳麟若與妻子吳青霞相商后,決定由吳青霞臨摹一幀《負傷之獅》。
徐悲鴻 新生命活躍起來 113×109cm 紙本設色 立軸 1934年
北京徐悲鴻紀念館藏
吳青霞也十分推崇徐悲鴻,對他的作品愛不釋手。憑借自己對悲鴻人格和藝術的理解,憑借自己扎實的筆墨和造型功力,以及丹青“女將軍”的無限豪情,她對臨了一幅與原作等大的《負傷之獅》,吳麟若在摹本的右上角題記:“憶自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我國時,余與悲鴻老友隨校先后至渝。斯時大江南北俱遭鐵蹄蹂躪,每言及悲憤溢于顏面,特為《負傷之獅》以寓意。不幸一代大師竟于五三年作古,五五年成立悲鴻紀念館,其夫人廖靜文同志征求遺墨,割愛奉貽,并由愛人吳青霞臨摹一幀,形神俱得,以作紀念。”
自此,吳家客廳原掛著徐悲鴻《負傷之獅》的位置上,替換上了由吳青霞臨摹的《負傷之獅》。
吳青霞夫婦從不主動提及此事。1981年冰夫為撰寫《吳青霞的藝術生涯》一文采訪吳青霞,她只說:“臨摹悲鴻大師的作品,對我也是個極好的學習機會,何況徐先生還是我老愛人的諍友。”
后來吳青霞在耄耋之年,把自己的繪畫精品及其丈夫吳麟若共同珍藏的名家書畫120余幅無償捐贈給常州市政府,并捐出人民幣100萬元用于藝術院建設。
如今摹本的《負傷之獅》珍藏在常州吳青霞藝術院陳列館,原件的《負傷之獅》珍藏在徐悲鴻紀念館。這一南一北靜駐素壁、默默相望的“孿生姊妹”之間,留存著一段鮮為人知的藝壇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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