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08
藝術的主題,一般理解,指的是以下3個層面:第一,是藝術家創作的對象和內容,如風景、人物、花或是“拉奧孔”“加冕”等;第二,是藝術家著重探索的繪畫的某些元素,如印象派的光色、色彩、空間等;第三個層面,指的是藝術家追求的美學境界和品位,如崇高、優美,自然、典雅等。“主題”一詞的法語sujet,既是題材,也是主體的意思,所以這提示出,除了以上理解的3個層面以外,它特別還指畫家內在的主體性的覺醒。它是一種去主觀性的純粹直觀發現與對象實現的交融和綜合;它是多種感覺層次映照的境域;它是畫家與世界之間感覺的內外貫通,是繪畫整全性與充實性的表現路徑。同時,它借由事物的外在性格特征喚醒藝術家內在性格特征,畫家主體性得以顯露,畫家的氣質和生命自然呈現出來,成為作品一種存在的肉身。所以它是可見與不可見的轉化方法,是藝術真實發生的結晶體。
曾經,在藝術史中,作為題材的人物繪畫和雕塑,其發展的邏輯一直與形而上學模仿論系統緊密捆綁。因為模仿論,西方繪畫確立了以“寫實”和“再現”為特征的自然主義繪畫方式,盡管這一方式不斷地被推翻和重建,但是摹仿的理念和藝術的摹仿行為卻一直未變。所以文藝復興以來至19世紀中葉的近500年中,整個西方人物繪畫的主體是寫實的。這個時期的藝術家以透視學和解剖學為支柱建立起來的造型藝術表現體系,構成了西方美術的基本面貌。他們與古希臘、羅馬的藝術家一起,把這種“再現”的藝術發展到極致,加上在現實當中注重“主題先行”的藝術社會功能,導致其更加偏離了自身的藝術價值。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在二元對立的表象模仿論系統中,這個真實再現的對象在傳統上指的是外在客觀事物,而在現當代,指的是主觀的情感、超現實的世界、抽象的法則理念或觀念。正是這個系統,成為從傳統到當代的藝術史中人物題材藝術創作從輝煌陷入困境的深層原因。特別隨著攝影的發明和藝術形態的變化,之后雖然有一些人物藝術家凸顯,但總體已經式微。
人物題材創作如何重新出發?此次展出的西方繪畫大師安德烈·德朗曾說:“寫實主義結束了,繪畫才剛剛開始。”德朗的意思當然不是說寫實之外應該找立體主義、野獸派或是其他什么表現抽象觀念的畫派。他的意思是要跳出這個模仿論的舊的真理觀系統,繪畫才可能有新的開始,因為舊的系統已經陷入危機和困境。所以,“人物畫如何重建藝術的價值?”這個問題可表述為:一種非形而上學美學的“人的主題”的表達是如何進行的?而這正是具象表現畫家們所探索的,也是此次展覽舉辦的目的所在。
當賈科梅蒂無數次地凝視眼前的模特,在反反復復抹去重來之中,一種超越模仿論的繪畫經驗便被突兀地體現出來,顛覆了習以為常的對肖像的認知。這是真正藝術“主題”的呈現,這是對模仿表象的藝術認識論的突破和超越。這不是對人物題材對象化的客觀描摹的“膚淺感覺”和“表層現象”,也不是藝術家純粹主觀的抽象表現。這里的“主題”,是藝術家融于對象,在不斷流變、不斷生成中超越形象、超越肖像、超越肖似,是一種超確定的真實——人的存在的真實。這是畫家與對象之間的互相滲透,它成為貫通內與外、外與內的通道。
這正是塞尚一生所追求的,也是德朗所尋找的遺失的法則與秘密。這是一個新的整全狀態,是感性的,同時也是超感性的。在這里,藝術的“主題”打通所有感覺的層次,感覺的多種層次一起組織起運動,包括它的生成、流逝、延續、中斷、跳躍、回返、疊加、旋轉、循環……這是感覺的邏輯,也是感覺的原始統一性。正如哲學家德勒茲所說,感覺根本沒有任何面孔,它是不可分解的兩面,是現象學所說的世界中的存在。作為一種方法論,它是藝術家去除主觀性的自我消失,與對象共進退而溢出的生命。
在德朗的繪畫中,我們看到了面容的神秘詩意,一種遙遠之物的似曾相識的顯現和一種無法企及的退隱。故此,面容溢出了意向活動。意向活動不只是一種主客體關系的表達,意向活動還構造意向對象。但面容卻抵抗和超出于這種構造,面容以其脆弱和裸露呈現在我們面前,感知帶動愉悅,包括身體、感覺、心靈,在這具有構成能力的有溫度的磁力流里,形象顯現。形象的精妙程度與我們心靈的精妙程度相關聯。它關聯于現實世界但又平行于現實世界,它是另一個世界。
在賈科梅蒂作品里,在一種遮蔽與解蔽相搏斗的痕跡中,我們看見了形象的深淵與深度。他的頭顱和身體指示了自我和他者的不可逆性和不對稱性。形象似乎永遠在一個超越之處的深層境域,這是一種不可被對象化把捉或拒絕被對象化把捉的絕對的“他者”的在場,唯一名副其實的“對象”;形象無法被主體化,它不是一種意象內容,它不斷抗拒對其進行一種“圖示化”、靜態和僵化的理解。在這里揭示出感覺本身的厚度與深度,“聯通”看不見和看得見的部分。一個混沌無序、稍縱即逝、隱與顯的雙重形象,與具有感覺邏輯層次的永恒的、可感的偉大思想,構成了藝術家風格的一部分。
在阿利卡的作品中,我們看見了身體與世界不可分離的原始的同謀關系。身體是我們擁有一個世界的基本方式,身體的呼吸與起伏都揭示著世界的性質。在這種“身體哲學”中,對身體的發現不再是一種自我的自由聯想,而是在一種“原始的知覺關系”中自我和身體的遭遇與“觸摸”。“身體”此時不再是作為意識對象,或者并不單單是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器官的組合,它是一種處境或情境當中的現時體驗,一個倫理相遇發生的場所和時刻,是與“世界”合二為一的“活”的整體。
而在雷蒙·馬松的作品里,我們看見的是人群被拋入世界,在他們有意識地行動之前,世界已經向他們敞開,他們與世界一起涌現。藝術家深深體驗并時時捕捉的正是這種不可分離又貫通周身的“感覺整體”之世界。一種看不見的渾厚的物質包圍著自己。在那個有厚度的神秘的空間里,呈現出不斷流變、不斷生成的人群的“在世存在”的現象。
人的“主題”,讓形象本質直觀地顯現出來,它構成了人的形象的“肉身”,形象作為一個新境域的自在呈現,表現為一種自在完滿的狀態。而情緒、氣質,則更為錯綜復雜地盤旋在生命的根源中,聚合在不可捉摸的各種感覺的源頭中。正是這本源的力量引領著藝術家不斷切近藝術的真實,在存在的境域中互相映射,涌動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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