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07
陳曉維
趙珩先生新書《逝者如斯》中《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懷念朱家溍先生》一節,述及朱家捐獻文物一事:“可是僅據我所知,他們兄弟就分四次捐獻給國家。1952年捐獻碑帖七百種,一千余件,可以說是在故宮現存碑帖中占有一定比重的。……當然,1952年的捐獻背景比較復雜……”趙先生下筆持重,到底如何復雜,沒有說破。朱家溍自己在《故宮退食錄》里說:“父親逝世后,1953年我們兄弟奉母親命將所藏漢唐碑帖700余種捐獻國家。”用的是“奉母親命”。所有回憶朱先生的文章,對他的一致評價是“超然”。這樣重要的事情,他也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但讀過王世襄《錦灰堆》的人都知道,1952年,在“三反”運動中,朱家溍曾蒙冤被關押過一年半。在時間上,捐獻和關押,二者契合。彼此的關聯,不免使人玩味。
由于捐獻之事,于收藏一道的核心命題——得與失——密切相關,且可與藏家一生感情與精力之付出交相映照(藏品經濟價值的高低尚在其次),絕非“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般輕松愜意,所以筆者不免格外關注。捐獻者中,當然不乏大公無私者。如北平剛解放,第一個主動要求捐獻的賀孔才先生。但捐獻過程回環曲折者,亦不在少數。
最近讀到沈津所撰《記鐵琴銅劍樓后人瞿鳳起先生》,也談及捐獻。文章寫道,“上世紀50年代初,瞿家將藏書分三批售與北圖,賣一批捐贈一批,其緣由是瞿家為常熟鄉間地主,而地主的經濟來源是以收租為主,所以在土地改革時,鄉政府讓瞿家退租,但瞿家拿不出錢,只好將存于上海的藏書中選取部分善本半賣半送。”“北圖所得瞿氏書,皆為北圖善本部主任趙萬里與瞿鳳起洽談,時間應為1951年12月間,正是常熟地區土地改革之時。……是月21日顧(顧廷龍)日記又載:瞿鳳起女來,‘述趙萬里昨夜議書價不諧,竟拍案咆哮。’”沈津又引《顧頡剛日記》,說鐵琴銅劍樓藏書,初時趙萬里還價每冊僅兩三千元,后以鄭振鐸調停,每冊售六千元,遂大量取去。當時流通的還是舊幣,兩三千元即等于后來的人民幣兩三角。沈津感嘆:“于是,趙先生從瞿氏家中所購宋版書,竟然是每冊六角錢,這或許是明、清、民國、現代乃至將來,最為便宜的宋版書書價了。”這種捐獻背后的心酸,不言而喻。瞿鳳起也是一代版本學專家,“在藏書家、嘉業堂主人劉承幹的眼中,瞿鳳起是屬于‘后生可畏’的明白人。”
那么,老一輩藏書家劉承幹的情況又如何呢?到1958年,嘉業堂曾經的六十萬卷藏書早已不屬于原主人。余下的少量隨身攜帶的善本,也在這一年被各方書商掠去。僅6月29日一天,北京中國書店派來的葛鴻年、翟順通二人(劉形容此二人“直闖內室,亂翻箱架,其鹵莽之狀令人憤恨”)就買去《永樂大典》三十七冊等珍本,每冊只四十元。劉承幹1958年的《日記》里記載,有一次到杭州,當他向浙江圖書館館長詢問嘉業堂藏書樓中某些雜物的發還問題時,“答云當土改時,黨部至湖屬調查,以余為湖屬四大地主之一,所有之物應為沒收,非為捐獻論……余以前次請求發還除書之外其他雜物影像等,詢其何以未見覆,只云地主之物,絕無發還云云。噫,余一生辛苦經營之業,從此蕩然矣,聞之心痛”。四十元一冊的《永樂大典》,也不妨看作特殊時期的另類捐獻。
以前讀鄭重著《海上收藏世家》,多有述及捐獻文物事。如劉靖基捐獻古代書畫。劉靖基是海上富商,收藏歷代書畫多且精。1966年夏季,抄家之風刮起。劉自知藏品在劫難逃,遂提前打電話給上海博物館,要求捐獻,并寫了“捐獻申請”。所幸,博物館的接收人員和抄家隊伍同一天來到劉家,使劉的數千件書畫得以運往博物館避禍。十一屆三中全會后,落實抄家物資歸還政策,這批書畫全部發還。作為答謝,由博物館“點菜”,謝稚柳把關,劉靖基把其中四十件最精者捐給了上博。其中就包括宋張即之《楷書待漏院記卷》、宋吳琚《行書五段卷》、元趙孟頫《行書十札卷》等赫赫名跡。
發還抄家物資時,要將國家文博單位“點菜”的重要文物捐獻出來,亦是當時一潛規則。
也有不接受“點菜”的。上海博物館古代雕塑專家李柏華為其父親所作傳記《文博鴻業——李鴻業文博生涯》中(李鴻業也任職于上海博物館),提到碑帖大藏家秦廷棫醫生。秦的祖父秦學治,在民國時開辦有著名的“藝苑真賞社”。他的父親即是收藏了唐拓《張黑女墓志》孤本的秦清曾。秦廷棫繼承先人愛好,藏有大量陶瓷、書畫和青銅器,尤其以陶瓷器為精。1954年,他曾從藏品中挑出七十六件,編寫了《中國古代陶塑藝術》一書。
“文革”中,秦廷棫的家多次被抄,近兩千件文物被上海博物館負責的上海市文物圖書清理小組接收。“由此,秦廷棫對上海博物館耿耿于懷。”后來落實政策,上博要歸還文物,李柏華寫道“在歸還‘文革’抄家來的文物時,有一個習慣,就是希望收藏家將國家需要的重要文物捐獻給上海博物館。幾乎每位藏家在取回自己被抄的文物時,都要將上海博物館點名的重要文物捐獻出來。有些不愿意捐獻的,也會被上海博物館采用征集的方式收購。但秦廷棫氣還沒有完,所以,對捐獻要求,堅決不同意。最后,上海博物館向秦廷棫提出借展二十件精品,再退回其余全部抄家文物的要求。這樣,秦廷棫在借了二十件精品給上海博物館后,取回了被抄的其余兩千多件文物。但是秦廷棫取回文物后,隔三差五的到上海博物館來問‘你們借展的文物,借展好了嗎?好還給我了吧?’”最終,秦廷棫取回了這二十件精品。像秦廷棫這樣在領回抄家文物時,一件也不捐獻的,在上海是特例。
我讀過最生動的描述,還是李柏年講述自家的捐贈往事。他家三代從事古玩業,其祖父李文光,是民國時河南有名的大古董商。解放后,他寫道:“隨著歷次政治運動的進行,當地(鄭州)政府都會找到祖父,對他進行教育,教育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祖父李文光把家藏的文物捐獻出來。他不得不一次次將家中和抗戰前埋入后花園地里的文物起出,將自己經營一生的古董捐獻給當時的鄭州市政府。大人們曾經說過‘土地改革評成分時,當時家里是要被評為地主的。’為了不被評上地主,爭取評上貧農和中農,家里捐獻了近千件文物。我家最終的成分,被定為中農。”到抗美援朝戰起,河南名演員常香玉為捐獻一架飛機而四處義演。此事轟動全國。“當時的地方領導,找到李文光說‘常香玉都捐獻飛機了,你還不把家里的古董全部捐獻出來,支援國家?你還想著把古董賣給外國人?’一連幾天,他們上門談話。還對李文光說‘不捐獻,就說明你想等著美蔣回來反攻倒算。’最后他們說‘這次是不捐也得捐;捐獻了,就沒事。’” 最終,在政府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由李文光指點,在家里后花園,花了好幾天時間,先后挖出兩千多件文物。用幾十駕次馬車才將文物全部運走。
無論是否情愿,無論是否迫于某種壓力,甚至還有委屈和眼淚,當大幕以捐獻的名義落下,一切都歸于平靜。而座上觀眾看到的,只有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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